林怀来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这个。
他今天踏进这个信访局的门,本来就不是来听汇报的。他要的,就是借着这几个上访老百姓的嘴,把他那句“这怎么能够允许呢”像撒种子一样撒出去,让这句话在整个京州的大街小巷里生根发芽。
最好能顺着风一路飘进沙瑞金的耳朵里。
让沙瑞金以后但凡听到这几个字,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就蹦出“林怀来”这三个字,蹦一次气一次,气到后槽牙都发痒,那才叫效果拉满。
“现在,把你们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和区长,都给我叫过来。”
“是,林书记,我马上去办。”
吩咐完这一句,林怀来才转过身,把脸朝向那几个来上访的老百姓,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。
“各位京州的父老乡亲,大家好,我是林怀来,京州的市委书记。今天到光明区来调研,亲眼看到信访局的接待窗口是这副样子,这是我的责任,是我没有及时发现。”
他话音刚落,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上了话。
“林书记,这事怎么能怪您呢,您可没有责任!这都是底下那些当官的糊弄上面,阳奉阴违。”
林怀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,想看看是谁这么会来事,在这种时候递上来一句恰到好处的话。
哦,原来是李达康家那个保姆,田杏枝。
那没事了。
这女人对自己恐怕没什么真正的好感,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,搞不好都是在替李达康找台阶下,替他开脱。
这怎么能够允许呢?
林怀来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,语气却稳稳当当的,把那句重点不紧不慢地抛了出来:“感谢这位同志的理解和宽慰。虽然我才刚刚上任没几天,但是,作为京州的市委书记,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,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。不过大家不用担心,既然我亲眼看到了,那就一定要整改,改到彻底为止。”
他抬起目光,缓缓扫过信访局里那一排工作人员的脸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像是在宣判:“这种把人民群众当成洪水猛兽来防备的行为,是绝对不允许的!”
啪啪啪。
围观的群众自发地鼓起掌来,掌声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。
“林书记,您才上任几天,这根本不是您的错……”
“是啊林书记,这个窗口都杵在这儿好几年了,怎么算也算不到您头上……”
“林书记您放心,我们都看在眼里……”
林怀来没再理会这些话,他转过身,直接对着那几个工作人员吩咐下去,一句废话都没有,也根本没给田杏枝任何继续替李达康甩锅的机会。
“把你们的办公桌全部给我搬到大厅里去,整改完成之前,你们就在大厅里上班,当着群众的面办公。”
“是,林书记。”信访局长点头哈腰地应下,转身就吆喝着安排人搬桌子挪椅子,整个大厅里顿时忙成一团。
林怀来则转身走进了信访局长的办公室,坐下,等着丁义珍和孙连城过来。
毕竟是训话,有些话不能当着太多人的面说,当着外人的面把两个区里的主官训得跟孙子似的,太不给他们留面子了,以后工作也不好开展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丁义珍和孙连城被秘书小李领了进来。
这是林怀来第二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“宇宙区长”。
“林书记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,声音里都带着几分不同程度的紧张。
林怀来的目光先落在了丁义珍身上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滚过一样:“丁义珍,你挺会玩啊。信访窗口都能让你改成这副鬼样子,你这是存心要为难人民群众吗?”
“林书记,我深刻检讨,我……”丁义珍的腰弯得比虾米还快,额头上已经见了汗。
“你检讨有什么用?”林怀来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,“马上去把那些柜台全部给我拆掉,一块板都不许留,重新装修。”
“是,我马上去办。”
“孙区长。”林怀来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孙连城。
“林书记,您指示。”孙连城条件反射地把腰板挺直了。
“信访局重新装修,按照银行营业厅的标准来,敞亮,通透,让老百姓来了有座位坐,有热水喝。”
“是,我记下了。”
林怀来并没有就此打住,他顿了顿,把后面那盘更大的棋稳稳地推了出来:“另外,正好借这个机会,你在光明区牵头搞一次大整改。整改的核心,就是成立一个综合行政服务中心,把人社、住房保障、出入境办理、行政审批这些跟老百姓打交道的窗口全部集中到一个办公大楼里,让群众进一扇门就能办完所有事。你先把思路捋一捋,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。先在光明区搞试点,试点成功了,就在京州各个区县全面铺开推行。你来当这个光明区行政服务中心的主任,从头到尾给我盯紧了。”
孙连城听到这里,只觉得天都塌了。
“啊——我?”
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怎么?有困难?”
孙连城很想说有,非常想说有,因为他最怕的就是林怀来是李达康那种类型的领导——干好了功劳是领导的,干砸了黑锅全得自己背,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。这种坑他踩过不止一次了,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得紧紧的。
但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他不敢说有。
“你别有心理负担。”林怀来看出了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顾虑,语气放得平缓了些,像在给一个惊魂未定的动物顺毛,“现在丁义珍要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光明峰项目上,全区其他事务的资源调配由你来统筹,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来找我,不懂也没关系,我给你兜底。放开手脚放心去干,不用瞻前顾后。”
这话一落地,孙连城整个人愣在原地,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他终于碰到了一个愿意扛事的领导。只要领导不甩锅,不把下属当挡箭牌,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?甩开膀子干就是了。
旁边站着的丁义珍,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排调料瓶,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光明区的大权就这么交到孙连城手上了。
光明峰项目虽然前景一片大好,是一块谁都想啃一口的肥肉,但他心里怎么隐隐约约有一种想跟孙连城换个位置的冲动呢?
“行了,正好你们俩都在,陪我下去走一走,看看光明峰项目现在的推进情况。”
“是,林书记。”两人又是一同应声。
林怀来站起身,走到孙连城面前时忽然停住了脚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意味深长:“孙区长,丁市长接下来的心思全得放在光明峰项目上了,光明区这一摊子日常事务,你可要多上点心,多努力啊。”
说完,也不等孙连城反应,率先迈开步子出了门,把孙连城一个人撂在办公室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桶浆糊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“丁……丁市长,林书记这话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什么意思?
看上你了呗,你个大傻春!
丁义珍现在心里那股子羡慕嫉妒恨已经快压不住了,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满满当当全是酸意。他一直费尽心思想往林怀来的圈子里钻,可林怀来的态度始终是若即若离、不冷不热的,吊得他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可旁边这个孙连城呢?什么都没干,一个投名状都没递,就这么被林书记一眼相中了。上哪儿说理去?
但一想到孙连城马上就要变成林书记跟前的大红人了,丁义珍还是硬生生把心里那股不爽给压了回去,耐着性子给孙连城解释道:“林书记以前写过一本书,叫《明朝那些事》,你没看过吧?书里头朱棣对朱高煦说过一句话,‘世子多病,汝当勉励之’。什么意思?就是说,你爹我看好你,你小子给我好好干。”
“啊?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别这啊那啊的了,赶紧跟上林书记的脚步吧,别磨蹭了。要是等会儿林书记又发现了什么新问题,咱俩都没好果子吃。你刚被寄予厚望,我可还在悬崖边上挂着呢。”
说完,丁义珍拔腿就往外跑,一溜烟追了上去。
孙连城呆呆地站在原地,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:“这书……难道比看星星还好看?难怪人家能当区委书记,我只能当个区长,居然偷偷摸摸去研究林书记写的书,太不讲武德了。”
丁义珍要是听到他这话,估计能当场笑出声来——废话,就这我还是只翻了《明朝那些事》前面几章呢,要是哪天真把《大明1566》啃透了,别说是你现在这个位置,就是李达康那把椅子,我都敢在脑子里畅想一下坐着是什么滋味。
考斯特中巴已经从市委大院开到了信访局门口。
一行人鱼贯上车,车子平稳地驶向光明峰工地。
一到了工地上,氛围就不一样了,这是丁义珍的主场,他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支棱了起来。
“林书记,您看这边,老城区这块地已经全部平整完毕了,地基的条件非常理想。”丁义珍伸手指向远处,又往另一侧比划了一下,“玉龙路那边的拆迁工作正在推进,总共涉及一百九十户拆迁户,其中一百八十三户已经签完了拆迁合同,补偿款也到位了,剩下的还有七户正在积极沟通,问题不大,很快就能谈下来。”
这就是专业。
你可以说丁义珍这个人不干净,可以说他私心重,但你绝对不能说他没本事。手底下的活,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数据张嘴就来,情况了如指掌。
“嗯,剩下的那几户也要依法依规去谈,不要搞野蛮拆迁那一套。还有别的情况吗?”
“呃……还有就是大风服装厂那边暂时还没有动,厂里的持股股东对拆迁这件事还有争议,意见不太统一,不过我这边能解决,已经在做方案了。”
“嗯,干得不错。不过大风厂的拆迁可以放缓一点节奏,别着急,千万不能爆发出大的矛盾。先把那七户民房的签约工作做扎实了,反正整个项目的建设规划我也还要重新审议,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“是,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林怀来朝四周扫了一圈,忽然问道:“你们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到了没有?”
“来了来了,就在旁边负责警戒任务呢。”丁义珍赶紧应道。
“把人叫过来。”
丁义珍扭过头,扯开嗓子朝不远处喊了一声:“程度,过来!”
林怀来听到这一嗓子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嗯,京州这个地界,果然从上到下都被李达康给带跑偏了,一个个都不知道什么叫礼貌。对待下属张嘴就直呼其名,连个职务都不带,成什么体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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