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季昌明可太懂了

程度耳朵一竖，听到声音的瞬间，脚下就跟装了弹簧似的，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。

他跑到林怀来面前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利落地敬了个礼：“林书记，请您指示！”

林怀来看着他这副绷紧了的模样，温和地笑了笑，摆了摆手。

“哈哈，不用这么紧张，放松点。”

他语气随意，像是在唠家常，“我今天从市委那边一路过来，特地留意了一下光明区的街面情况。违章停车、乱堆乱放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，在你这儿基本看不见，比其他几个区强了不止一档。你们交通大队的同志，工作干得不错。”

程度胸膛里一股热流涌上来，脸上却不敢露太多，只是稳稳当当地回了句：“感谢林书记的肯定，都是为人民服务。”

“嗯。”林怀来点点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话里有话，“这说明你这个公安分局长也带队伍带得不错。好好干，现在是光明峰项目最关键的时候，一切不利于项目推进的因素，都不允许存在，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！感谢书记的重要指示，我们光明分局立刻部署扫黑除恶专项行动，全力保障项目顺利推进！”

“嗯，还有个事。”林怀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随口补了一句，“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，可以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
程度听到这话，立正的身形差点就没绷住。

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？

终于有个大领导正眼瞧上他了！

而且不是别人，是京州市的一把手，市委书记！

站在后头的丁义珍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，心里的醋坛子却早就碎了一地。

他暗暗咬着后槽牙。

凭什么啊？

孙连城受重用，他捏着鼻子认了，谁让人家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
可凭什么连程度这个愣头青都能让新书记一眼相中？

丁义珍眼神沉了沉。

大风厂那块烫手山芋，他为什么一直晾着不动？

那是他精心留给沙瑞金的见面礼。

陈岩石那老头可全指着大风厂这个舞台蹦跶呢。

要是主要演员还没到齐，林怀来就先把戏台子给拆了个干净，那后面的戏还怎么唱？

林怀来没理会丁义珍那点弯弯绕的心思，结束了光明区的调研行程，把丁义珍和孙连城都打发走，转身上了车。

车子一路驶向市公安局。

赵东来早就带着一帮人在楼下候着了。

可林怀来下车之后，连个正眼都没给，脸沉得像块铁板，径直就往楼上走。

他今天来，就是来找茬的。

会议室里，林怀来一屁股坐到首位上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，声音不大，却压得整个屋子鸦雀无声。

“同志们，今天上午我去光明区转了转，发现那边的交通道路状况，明显比其他几个区要规范得多。另外，我回来之后特地翻了翻咱们汉东省这几年各地的犯罪率数据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这一翻，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。祁同伟同志上任省厅之后，汉东十二个市的犯罪率，整体上是明显往下走的。唯独咱们京州，基本没什么变化。赵东来同志，这件事，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？”

赵东来心里叫苦，脸上却不敢露半分。

他是老油条了，深谙一个道理——领导当众发火的时候，绝对不能顶嘴。

顶嘴就是不让领导把火撒痛快，更是在挑战领导的权威。

“林书记，我检讨，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到位。”赵东来低下头，态度摆得无比端正。

林怀来哼了一声，语气又冷了几分。

“这是检讨就能解决的事情吗？光明峰项目全国瞩目，多少双眼睛盯着，来投资的客商一批接一批，维稳工作是什么？是营商环境最基础的保障！这个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吗？”

“是，林书记，我深刻检讨！”赵东来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
“全市立刻部署‘清风’行动，把那些歪风邪气，给我一寸一寸地扫干净！”

“是，林书记！”

接下来，林怀来耐着性子又听了一遍市局的工作汇报。

听着听着，他发现那个常务副局长倒是挺活跃，话多，态度也积极。
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。

这个人，回头得查一查，看看是什么来路。

林怀来到京州市局的消息，很快就传到了祁同伟的耳朵里。

连同他在会上那番话，一个字不落地全传过去了。

“没想到我这个学弟这么看得起我，还拿我当标杆来举例子。”祁同伟嘴上带着笑，心里却没那么轻松。

说实话，这不算什么好事。

林怀来摆明了是准备把赵东来从京州挪走，塞到省厅去。

这不等于给赵东来心里添堵吗？将来他调到省厅，这股怨气最后还不是冲着祁同伟来？

不过林怀来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。

让赵东来去给祁同伟当陪练，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。

总比将来祁同伟上了副省长之后，对上那些更老谋深算的狐狸要强吧？

好歹两个人都是公安系统里泡大的，彼此知根知底，练手正合适。

同样一条消息，落到不同的人耳朵里，会生出截然不同的心思。

比如季昌明。

他也收到了林怀来今天的全部动向，不光是市局发火这一段，就连上午在光明区调研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，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
更准确地说，从林怀来的履历登上京州新闻的那一秒起，季昌明就已经把目光牢牢锁在了他身上。

别人关注林怀来，看的是他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份，更看重的是他汉东省委常委的帽子。

但季昌明盯着的，是他另外两个头衔，以及那份厚得不行的过往履历。

他琢磨了一阵，得出一个结论——京州，肯定要变天了。

而且不管以后谁来当这个汉东省委书记，都别想轻易影响到京州的格局。

至于他为什么这么上心？

季昌明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说到底，还不是因为太清楚自己手底下反贪局那几块料是什么德性了。

那几位，要政治智慧没政治智慧，要组织程序没组织程序。说好听点叫一身正气，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愣头青，还是那种有背景、惹不起的愣头青。

陈海：嘿嘿～

陆亦可：哈哈～

林华华：呼呼哈哈～

更要命的是，省检察院的地盘就在京州地面上。

所以季昌明敢不盯着吗？他生怕一不留神，手底下这几个活宝闯出什么祸来，最后把他这个检察长也一块儿拖下水。

毕竟他现在的人生目标很明确——能再往上走一步当然最好，实在不行，安稳退休是底线。这底线要是都守不住，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白干了。

所以今天得到这些消息之后，季昌明可不会像祁同伟想得那么单纯。

林怀来大费周章折腾这么一圈，就为了夸祁同伟两句？

开什么玩笑。

这分明是在释放更深层次的政治信号。

季昌明眯着眼睛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一点一点地梳理。

林怀来是在整顿京州的官场秩序。

而光明区和警务系统，就是他下刀的两个重点。

从安排丁义珍继续主持光明峰项目，到孙连城被委以重任，再到公开场合夸程度，这一系列动作看下来……

京州市局，要迎来一次大换血了。

赵东来，危矣。

再结合林怀来在市局当场发飙的场面，季昌明几乎可以断定——赵东来在现在的位子上，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。

当然，事情看得再明白，这跟他季昌明本人没多大关系。

可问题在于，跟他手底下的反贪局关系大了去了。

赵东来对陆亦可有意思，这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。陈海那小子跟赵东来称兄道弟关系铁得很，陆亦可也是陈海介绍给赵东来认识的。

要是赵东来真被林怀来给动了位置，他肚子里憋着一包火，又不敢冲着林怀来撒，私下里找陆亦可和陈海抱怨几句，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？

陆亦可嘴大，陈海没脑子，这俩人回头再跟家里一说……

陈岩石那老爷子一听，还能坐得住？肯定得跳出来质疑林怀来。

然后他那位老学姐吴法官，说不定顺手就给林怀来拨个电话过去。

别问这种事有没有可能发生。

以季昌明对这俩货的了解，不是可能，是一定。

陈海、陆亦可：老季你倒是挺了解我俩啊～

真要闹到那一步，林怀来会怎么应对，季昌明猜不出来。

但他可以肯定，省检这把火，绝对会把林怀来得罪得死死的。

到那时候，他这个检察长还能平安趟过这条河，稳稳当当走到对岸吗？

只能说，这个年近六十的老油条，心思深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不愧是比李达康还出了名的不粘锅，任何一点可能溅到身上的油星子，他都得提前躲得远远的。

想到这里，季昌明不再犹豫，抓起电话就拨了出去。

“陈海，你和亦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……对，就现在……什么大事都给我撂下，我现在有大事要安排……嗯。”

电话挂断，季昌明看着话筒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都不给我老季面子啊。

老季老季地喊着，我倒是不在乎。

只要你们别影响到我就行。

没一会儿工夫，陈海和陆亦可就嘻嘻哈哈地晃进了季昌明的办公室。

俩人脸上一点严肃劲儿都没有，那随意的模样，跟去同事家串门没什么两样。

“老季啊……”

季昌明看着眼前这俩活宝的架势，心里那点猜测越发地笃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