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张树立：太黑了

季昌明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
必须得给这两个活宝安排得明明白白的，要不然，这俩人迟早得把他一块儿拖下水，到时候他这把老骨头想捞都捞不上来。

他脸上端着笑，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异样：“陈海啊，你们反贪局最近忙不忙？”

陈海随口答道：“还行吧，跟之前差不了多少。”

陆亦可明显比陈海更没耐心，也更不拿季昌明当外人，直接张嘴就调侃上了：“老季，你大老远把我俩叫过来，不会就是来唠家常的吧？”

季昌明也不恼，依旧笑呵呵地往下说，那模样慈祥得像个邻家大爷。

“是这样，陈海，你带着你们反贪局一处的人，把汉东其他十二个市地方检察院移交到咱们省检的案子，给我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。记住了，副厅级以下的，资料越详细越好，最近一年的卷宗全都要。我总觉得之前那遍查得不够细致，漏掉了一些不该漏的东西。”

说到这儿，他顿了一下，像是随口补了一句，“搞不好，里面还藏着大鱼呢。”

“大鱼”这两个字是他特意加的。

不加不行。

以陈海的性子，你跟他讲什么工作细致、查漏补缺，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根本不会往心里去。陈海不上心，陆亦可就更别指望了，她能把摆烂两个字写在脸上。

必须扔点饵料下去，这俩人才肯咬钩。

果然，陈海一听这话，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，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：“什么？老季你说真的？你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？”

季昌明神秘兮兮地笑了笑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组织纪律忘了？保密。该你知道的时候，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
他越是这样藏着掖着，陈海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方向。

不过陆亦可皱着眉头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：“老季，这活儿不是该二处干吗？我们一处负责的可是副厅以上的案子，还有京州本地的案子。再说了，为什么单把京州的案子撇出去？”

季昌明瞪了她一眼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。

“交叉办案懂不懂？二处之前查得不够细，翻来覆去就那个水平，现在换你们一处的人重新上手，换个角度重新挖一遍。不然还是那拨人、那套思路，能查出什么新东西来？那还折腾这一遍干什么，有什么意义？”

陆亦可被噎了一下，又问：“那京州这边的案子呢？”

季昌明摆摆手，语气轻描淡写：“我安排吕梁副局长带着二处的人去办就行了。陈海啊，你和亦可可是咱们省检数一数二的人才，可不能学二处那帮人，粗枝大叶的。”

“汝当勉励之”的味儿都飘出来了。

陈海被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迷魂汤一灌，当场就上头了，腰杆一挺，嗓门都比刚才亮了三分：“季检您放心！我和亦可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
季昌明看着陈海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，脸上挂着欣慰的笑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真是一本好书啊，林书记果然有大才。这书里头写的那套权谋手段，稍微化用一下，拿捏陈海这种一根筋的愣头青，简直不要太顺手。

只有陆亦可撇着嘴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啊？那我们这个月岂不是又得加班啊！”

季昌明耳尖，听得一清二楚，脸上笑眯眯的，心里却在冷笑。

怎么就这个月加班了？你以为下个月我就不给你找事干了？

赵东来什么时候安安稳稳地落了地，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消停。

陈海和陆亦可前脚刚出门，季昌明后脚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个号出去。

“吕梁吗？”

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：“季检，是我，请您指示！”

听听！听听！

什么叫下属？这才叫下属！

刚才那俩是什么玩意儿！

季昌明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，把那股子翻涌的嫌弃压了下去，轻轻咳了一声：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“是，季检。五分钟内赶到。”

挂了电话，季昌明的心情才慢慢缓了过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——要是院里能多几个像吕梁这样稳重的同志，他何至于操碎这份心啊。

另一头，林怀来把自己该布的局、该落子的地方都走了一遍，该开的会开了，该签的字也签了，日子又回到了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里。

这天，林怀来拿起电话，开口的语气却带着几分高育良的调调，不紧不慢，四平八稳。

“我是市委林怀来。”

电话那头的张树立接到这通电话，心脏猛跳了两下，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欣喜从心底里往上翻。林书记这是准备接纳自己了？

他强压着激动，毕恭毕敬地回道：“林书记，请您指示。”
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“是。”

有人看到这儿可能要问了——张树立好歹也是京州市委常委，堂堂市纪委书记，林怀来凭什么对他张口就是“我是市委林怀来”？

这您就外行了。

在京州，能这么自称的，拢共只有三个人：市委书记林怀来，市长吴雄飞，以及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孙海平。

这跟省委那头的规矩是一模一样的。能在电话里大大方方说“我是省委高育良”的，全省上下也就那么几位——沙瑞金，刘省长，外加一个高育良。不是书记就是副书记，其他人要是敢这么自称，那是要闹笑话的。

京州市纪委的办公楼离市委这边不过五百米，走几步路就到。不到十分钟，张树立已经出现在了林怀来的办公室里。

秘书小李把茶泡好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会客区的沙发上，就剩下林怀来和张树立两个人。

林怀来靠在沙发背上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：“张书记啊，你觉得咱们京州现在的官场风气怎么样？”

张树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，斟酌着字句回道：“京州官场本来就是一派干劲十足的景象，现在您来了之后，那更是天朗气清，一片大好。”

他不清楚林怀来到底想听什么，只能先说好话。总不能一上来就告黑状吧？那他成了什么人了？更何况李达康才调走几天，风向还没完全明朗，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
林怀来也不生气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，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：“哦？你是京州的纪委书记，照你这么说，京州的干部你心里都有数咯？敢拿你头上这顶乌纱帽作保吗？”

张树立的后脊梁骨唰地就冒了冷汗。

作保？

谁敢作这个保？嫌命太长了吗？

别人不清楚京州的水有多深，他跟李达康共事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？李达康手底下什么牛鬼蛇神没有，真挖起来，指不定要翻出多少烂事。

“呃……这……”张树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，“林书记，这个我得回去再仔仔细细过一遍，暂时……暂时不敢作保。”

他只能求饶。别的话一个字都不敢多讲，这种时候，说多错多。

林怀来见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，反倒哈哈一笑：“你别紧张，咱们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
“是是是，林书记您指示，我照办。”张树立嘴上应着，后背的衣服都快湿透了。

林怀来端起茶杯，不急不缓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，话锋一转：“前几天你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你这个同志不错，是个能干事的人。”

张树立心头又是一跳——林书记这是松口了？准备接纳自己了？

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就听林怀来接着往下说。

“不过呢，我心里一直有个顾虑。你这个纪委书记的位子，太关键了，容不得半点闪失。”

张树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，七上八下地晃荡。到底是什么意思，您倒是给个痛快话啊！这些大领导说话就是这样，一句话能拐十八道弯，绕得人头晕。

林怀来没理会他心里的翻江倒海，语气平平静静地抛出了一颗炸雷。

“尤其是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事情。咱们京州市组织部的花幸福部长，下了班经常带着女下属出去吃饭喝酒。人家科技局的科学家，他一个都不认识，反倒是局里那些稍有几分姿色的女干部，他连人家的乳名叫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
这话是沙瑞金当初说过的，说的就是京州市这位组织部长。沙瑞金敢在常委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点出来，那就说明他已经查得明明白白，手里有东西。

林怀来有了明确目标之后，让小李暗地里去打听了一圈——果然，一查一个准。

张树立听得满头是汗，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滴到茶几上了。林书记这是什么意思？要动花幸福？

林怀来接下来的话，像一把刀子，轻飘飘地递了过来。

“张书记，你作为京州的纪委书记，之前又和花幸福同在达康同志手底下共事，情况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对。你回去之后查一查。要是问题小，让他自己来找我汇报。要是事情大，直接走程序。总而言之——这个组织部长，他不能再当下去了。”

张树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这不光是要办花幸福。

还要他张树立亲手去办。

真黑啊。

这不是把他架到火上烤，逼着他往李达康身上捅刀子吗？

林怀来端着茶杯，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，心里却比谁都敞亮——废话，你不交个投名状出来，谁敢用你？

这一刀下去，张树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，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林怀来走。而组织部长这个位置，正好就此腾出来。

一举两得。

常委会上，简简单单就收下两票。

张树立心里翻江倒海地转了一圈，最终把牙一咬，把心一横：“好的林书记，我回去就办。”

他清楚，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。从这一刻起，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
林怀来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：“诶，树立同志，尝尝我的茶。这茶一般人可喝不到。”

张树立脸上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，双手捧起茶杯，低头抿了一口。

茶是什么滋味，他一点都没尝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