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孙海平：李达康算个什么玩意儿

张树立端着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，心里却已经开始翻江倒海。

刚刚还一口一个“张书记”，热乎得像多年老友，转眼就换成了公事公办的“同志”。

这变脸的速度，比翻书还利索。

真现实啊。

不过这茶倒是真不赖，入口回甘，舌尖上现在还挂着一丝清甜，也不知道一会儿走的时候能不能顺点走。

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，另一个声音就自动接了上来——别做梦了，连我都是顺来的，你还想顺？

张树立又低头抿了一口，把茶杯稳稳搁回桌面，抬起眼，脸上已经换上了谈正事的表情。

“怀来书记，花幸福这个事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措辞谨慎地往前探了一步，“我能不能先给他打个电话，让他自己主动过来交代？纪委这边，关于他的一些情况，手头也是攒了一些材料的。”

这话问得很有讲究。

他不是在请示“能不能查”，而是在试探林怀来的真实意图——这案子，你到底是想往大了捅，树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，还是留点余地，走个过场就行。

林怀来靠在椅背上，脸上的笑意纹丝没动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聊今晚食堂吃什么。

“你自己看着办，我都支持。毕竟你才是京州市纪委书记。”

张树立心里暗骂了一声。

这小子，真不老实。

这话林怀来能接吗？

他要是真张嘴表了态，不管是往严了说还是往松了说，将来但凡翻出一点浪花，这口锅就得结结实实扣在他自己脑袋上。

林怀来扫了他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在随手丢一颗石子探路。

“不过我建议你，还是先去问一下达康省长的意思。毕竟花幸福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人。”

张树立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满脸的不可思议，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三观的话。

警惕性高成这样也就罢了，这“不粘锅”的操作怎么也能耍得这么溜？

才来汉东几天啊，入乡随俗的速度也太快了吧？

林怀来对上他的目光，嘴角微微一弯，像是在无声地回答——呵呵，汉东这地方，人均八百个心眼子，谁敢不上心？稍不留神，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。

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几对视了一瞬，然后同时笑了。

那笑容里的意思，彼此都心知肚明，谁也不用说破。

李达康那边，此刻怕是已经在打喷嚏了。

这是冲我来了？

张树立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，林怀来就把目光收了回来，靠进沙发里，感慨了一句。

“李达康手下，还真是人才辈出啊。”

这个张树立，要是放到省反贪局去，那简直就是把大学生扔进幼儿园。

陈海那帮人被他卖了，估计还得乐呵呵地蹲在地上帮他一块一块数钱，数完了还得抬头问他数目对不对。

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，议程一项一项往下推，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项。

这一项是林怀来提的——《关于全市开展打击违法犯罪、保障社会稳定的专项行动方案》。

理由摆得很正，也很硬：光明峰项目已经吸引了全国的目光，所有投资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京州，这种时候，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环境是底线中的底线。

没人有异议。

全票通过。

举完手，所有人以为这事就算过了，接下来该散会了。

可林怀来把议题材料往旁边一搁，不紧不慢地又开了口，这一开口，说出来的才是今天真正要端上桌的主菜。

“好，全票通过。那这件事，就由孙海平书记来牵头抓总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越过镜片，稳稳落在孙海平脸上，“你来做这次专项行动的总指挥，督促市局把各项工作落实到位。”

孙海平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这真的出乎意料，太意外了。

倒不是这事不该归他管，论职务，政法委书记牵头抓社会治安，天经地义。

可那是理论上的。

李达康在的时候，京州市委就是铁板一块的一言堂，他孙海平这个政法委书记，连往边上凑一凑的资格都没有。

赵东来更是眼睛里只有李达康一个人，对他这个名义上的直接上级，从来都是爱答不理，敷衍都懒得敷衍。

现在林怀来轻飘飘一句话，把指挥权交到了他手里——这哪里是安排工作，这分明是放权。

是把他孙海平从冷板凳上拽起来，重新按到了牌桌上。

林怀来看着孙海平脸上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“孙书记，怎么了？担子太重了？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，却又藏着一根细细的鞭子，“这可不行啊，你是市局的直接上级，这事得你来挑头，必须得给我办漂亮了。”

孙海平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，顶得他嗓子眼都有点发紧。

听听，听听！

这才是人话！

李达康那是个什么玩意儿！

他压着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没有半点扭捏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激动，像是在全场的见证下立誓。

“林书记，您放心！这件事我孙海平一定办得漂漂亮亮，维稳工作要是出了任何纰漏，您直接拿我是问！”

林怀来看着这一幕，笑得愈发开心。

看来京州这班干部，被李达康压得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憋屈得都快长毛了。

“诶，不用这样。”林怀来摆了摆手，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，“把工作干好就行了，别动不动就立军令状。”

可孙海平偏不坐，偏要把话撂瓷实了。

他就是要干出个样子来，让李达康好好看看，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
至于他心里翻涌着的其他念头，那就更丰富了。

赵东来是吧？

以前连正眼都不带瞧自己的，满脑子只知道一个李达康。

好，很好，看我这回怎么收拾你。

孙海平这么有干劲，林怀来自然也乐见其成。

干好了，成绩有他一份；真要出了什么岔子，这锅也是孙海平自己背。

刚才那几句话，字字句句都录在常委会的记录里，比军令状还管用。

晚上，高育良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，光线昏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。

“老师，怀来他——”

祁同伟刚起了个头，就被高育良一个眼刀狠狠剜了回来，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。

他赶紧改口，语气规矩了不少：“怀来书记他在京州搞的这个扫黑除恶、整顿环境，背后有没有别的深意啊？”

高育良把茶杯端到嘴边，眼皮都没抬。

“怎么，你也想往里掺和一脚？你连赵东来都指挥不动，问这个有什么意义？”

祁同伟往前挪了挪身子，脸上堆着笑，把心里那本账摊了出来。

“我这不是想着，能不能趁着这股风，在全省也搞一次同样的行动嘛。您想，真要搞成了，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，到时候您替我提副省级，底气也能更足一些。”

高育良闭上了眼睛。

他是真的对这个学生有些无奈了。

祁同伟脑子里那根弦，永远只往一个方向拨——怎么往上爬，谁能当梯子。

“你不需要学怀来。”高育良的声音沉下去，带着几分疲惫，也带着几分笃定，“你的任命上，他也不会投反对票。至少，也是一个弃权。你把心放回肚子里。”

“他重情分？”

“是你还没违法犯罪。”高育良睁开眼，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“他是你学弟，有这个身份摆在那里，他就不可能公开跳出来挡你的路。”

祁同伟听到这句话，嘴角的弧度彻底压不住了，笑意从眼角往外溢。

“那照这么说，这副省级的位置，岂不是板上钉钉了？有您在后面撑着，吕州的陆书记也赞成，怀来那边又不反对，政府那头，刘省长最近也是基本不理事的样子……”

他还在那儿一笔一笔地画饼，画得眉飞色舞，高育良已经出声把整张饼拍碎了。

“别把事情想得太美了。最关键的那一票，得看新书记的意思。新书记要是不反对，你才算真正的板上钉钉。他要是摇头，哼，那就难了。”

祁同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不甘心地追问道：“老师，我一直想不通，上面为什么就不让您直接上书记呢？赵老书记也推荐了您，真要那样，京州那边又是怀来书记当家，汉东的局面不就稳了吗？”

高育良听到这话，端起茶杯，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“就因为这个，我才更担心。多事之秋啊。”

他没有把话完全说透。

因为没必要。

祁同伟听不明白，就算听明白了，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林怀来被调到了汉东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他高育良，已经不可能再往那最后一级台阶上迈了。

而即将空降的那个新书记，大概率不会是赵立春这条线上的人，否则，直接让他高育良顶上去不就完事了？

这个新书记，搞不好还是赵立春的对头那一派的。

而他高育良呢？

被赵立春亲手提进常委，又一路坐到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上，身上的烙印洗都洗不掉。

他是铁杆的赵系。

新书记来了，第一刀往哪儿砍，还真不好说。

李达康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了起来。

他拿起来一看，屏幕上跳着“张树立”三个字。

这个来电让他有些意外。

自从他离开京州市委，搬进省政府的办公楼之后，那帮老部下就很少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。

老部下们的心理活动其实很好概括——我们怕林书记误会。

“树立啊。”李达康接起电话，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温度，嘴角也挂上了笑，“这个点儿了，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？”

张树立也不打算绕弯子，开口就把来意亮了出来。

“达康省长，有个事情，我拿不准主意，想请您给个指示。”

“什么事啊，连你都拿不到主意了？”李达康依旧是笑呵呵的，心情听起来相当不错。

“就是花幸福部长，他——”

李达康握着电话，听着听筒里传过来的声音，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地往下掉，到最后，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
没等张树立把话说完，他就硬邦邦地打断了。

“张树立，你给我打这个电话，是想干什么？”

张树立那边顿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：“我这不是想着，花幸福部长是您的人嘛，所以想先——”

“放屁！”李达康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上了天灵盖，直接破口骂了出来。

“他花幸福是组织的干部，不是我李达康的什么人！”

张树立等的似乎就是这句，紧跟着就把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抛了出来，语气恭敬得像在请旨。

“那——达康省长，您给个准话，这事到底该怎么办？”

李达康攥着手机，听筒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他是快要被气笑了。

“张树立，你什么意思？”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，像腊月里结了冰的刀，“你觉得我会袒护他？还来问我的意思？”

他顿了一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，砸得又重又狠。

“我现在是汉东省的常委副省长，不是京州市委书记！这事不归我管，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，依法处理！”

前半段话，张树立听得索然无味，全在预料之中。

可当最后那四个字一落地——“依法处理”——他的反应比谁都快，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。

“好的，达康省长！”张树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索，“您指示得太对了，我肯定严格依法处理。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，再见！”

听筒里传来“嘟、嘟、嘟”的忙音。

李达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，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