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，连一句客套的尾音都没留。
李达康举着手机愣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铁青，最后整张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喂？张树立，张——”
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的。
听筒里回应他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忙音。
给他李达康甩锅？
这他妈简直是倒反天罡。
从来都是他李达康把锅往外甩，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把锅扣到他脑门上了？
“张树立，你好得很，好得很呐！”
李达康狠狠攥着手机，指节都攥白了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这次他是真被气着了，气得不轻。
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。
京州市公安局的专项整治行动已经轰轰烈烈搞了好些天，街面上警车来回穿梭的频次明显比平时高了好几倍。
这天，林怀来把秘书小李叫到跟前，让他立刻联系程度。
大风厂那二十吨汽油的事，不能再拖了。
那才是真正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。一旦那玩意儿炸了，别说能不能继续进步，林怀来这个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还没坐热乎，就得第一个被问责。甭管他上任才几天，现在他是市委书记，出了事他就是第一责任人，跑都跑不掉。
小李秘书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程度的手机上。
程度接起电话的时候，声音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，可听着听着，那笑意就僵在了脸上。
“什么？李处长，您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程度的舌头差点打结。
“二十吨汽油？在大风厂里面？”
电话那头李秘书的语调冷而干脆。
“我有确切情报来源，林书记亲自下的指示。你给我听清楚了——必须把大风厂囤积的这批汽油，一滴不剩地给我拉出来。拉完之后严防死守，绝不能再让他们有任何违法囤油的机会。”
程度啪地立正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虽然办公室里没人看他，但语气已经拉满了。
“是！保证完成林书记的指示！”
李秘书又补了一句，这一句才是真正的甜头。
“事情办利索之后，多拍几张现场照片当留存。办完了你直接到市委来找林书记当面汇报工作。”
程度听到这话，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。
当面跟一把手汇报，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。
“哈哈，好嘞！多谢李处长！我这就把兄弟们全撒出去，马上联系消防支队和运油车辆！”
挂断电话，李秘书转身回到林怀来办公室复命。
“书记，程度那边我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。他跟我保证，绝对不会去刺激那些护厂工人。”
林怀来靠在椅背上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大风厂大门口。
一群穿制服的人黑压压地出现在厂区外围的时候，护厂队的几个队员远远就看见了，拔腿就往里面跑，直奔郑西坡和王文格报信。
郑西坡听到消息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手上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。他最怕的就是大风厂被人趁乱强拆，连外套都顾不上披，拽着王文格就往大门口赶。
程度对大风厂的情况早就摸得门清，事实上，光明区乃至整个京州市，但凡在体制里混的干部，或多或少都对大风厂那摊子事有点了解。没办法，陈岩石老爷子整天上蹿下跳地替工人奔走呼号，谁能不多看两眼？
程度处理这种事情很有经验。
现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一句硬话都不能说。为什么？因为对方手里攥着那二十吨汽油当护身符呢。
二十吨汽油是个什么概念？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。
所以程度脸上挂着和气的笑，主动迎上去两步，语气比平时做群众工作还要柔和三分。
“郑师傅，您别紧张。这不最近全市都在搞大整顿嘛，严查违法犯罪和消防安全隐患，我们就是例行过来做个检查。”
郑西坡跟王文格对视了一眼，又伸着脖子往队伍后面看了看。
几辆警车，几辆消防车，阵仗虽然不小，但确实没有铲车和钩机那类拆迁用的大家伙。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只要不是来强拆的就好。
不过郑西坡还是觉得这车队有点太长了，心里不太踏实，又多问了一嘴。
“程局长，检查个消防安全，用得着来这么多车吗？”
程度面不改色，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“你们大风厂的厂区面积这么大，人手和车辆当然得多配点。再说了，你们这片现在划在拆迁区里，真要是出点什么消防事故，到时候影响了拆迁补偿款的核算，吃亏的还不是你们自己？”
一听到“拆迁补偿款”这五个字，郑西坡和王文格的眼神当场就清澈了。刚才还满肚子戒备，这会儿全变成了积极配合的热乎劲儿。
郑西坡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。
“好好好，那可真是辛苦程局长和各位同志们了。你们先去忙，忙完了都过来喝杯茶。”
程度笑着挥了挥手，几辆警车和消防车便鱼贯驶入了大风厂的大门。在消防车的队伍中间，还混着两辆看起来跟消防车差不多的罐车——那正是专门调来的运油车。
程度脸上笑眯眯的，嘴上还在跟郑西坡和王文格拉家常扯闲篇，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。谁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捣乱？
直到远处一个民警朝他这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，紧接着那两辆运油车重新出现在视野里，平稳地驶出了大风厂的大门。
程度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刚才还挂着的和气笑容像被人一把扯掉，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面孔。
“郑西坡同志，我现在正式问你一个问题。你们厂区里囤积的那二十吨汽油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郑西坡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，嘴角抽了两下，支支吾吾地往外挤字。
“啊？程……程局长啊，那个，那是我们运输车队的自备用油嘛。”
他也是刚刚才猛地想起来，厂里还藏着那么一颗能把所有人炸上天的巨型炸弹。
还没等他把话编圆，护厂队的几个工人连跑带喊地冲了过来。
“不好了！郑主席！王队长！咱们的汽油，全被他们给拉走了！”
王文格当场就炸了，额头上青筋暴跳，往前猛地跨了一步，那张脸凶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跟程度动手。
“凭什么？你们凭什么把我们的油运走！”
程度冷冷地看着他，脚下的步子一寸都没退。
“怎么着？你还想动手？”
这话一落地，他身后几个民警唰地亮出了警械，迅速摆出防御队形。
王文格还没冲出第二步，就被郑西坡死死拽住了胳膊。郑西坡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动了手性质就全变了，那就是袭警。到时候人被抓进去，大风厂的护厂队群龙无首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用想吗？
郑西坡把王文格硬生生摁在身后，自己赔着笑脸往前凑。
“程局长，那真的是我们运输车队的自备用油啊，你们不能就这么全拉走啊。”
程度冷笑了一声，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从容。
“你们一共才几辆运输车？用得着囤二十吨汽油？你们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？你们这个行为已经严重违法了。”
郑西坡当然知道违法，他从头到尾心里都清楚，只是一直咬着牙装糊涂罢了。
“啊？我们花自己钱买的油，怎么就违法了呢？”
程度懒得再跟他浪费唾沫，直接亮出了法律条文，语速又快又硬。
“你们违反了《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》，违反了《国家治安管理处罚法》，还违反了《国家消防法》。让你们的老板蔡成功等着接受传唤吧。”
说完这话，他连看都没再看郑西坡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程度快步走到刚才朝他点头的那个民警面前，压低声音问。
“照片、视频、周边环境，全都拍全了没有？”
“局长，全都拍好了，各个角度都有，保证铁证如山。”
程度大笑出声，伸手在民警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好！干得漂亮！让弟兄们辛苦一下，把大风厂里面每一条主要通道都给我设上路障，一丁点危险品都不许再流进去。”
“是，局长。”
程度把传唤蔡成功的具体事宜交代给手下人去办，自己则拿着相机和储存卡直奔最近的打印店。照片要洗出来，视频还要导出来刻盘，这些都是向林书记当面汇报时要用的硬材料。
不过在此之前，他还得先给李秘书那边打个电话通个气。
李秘书接到电话，听完程度简短的汇报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。之前林怀来把二十吨汽油的事跟他说了之后，他也是吓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。
“好，干得非常好。你把收尾工作处理干净，抓紧时间到市委来找林书记当面汇报。”
“嘿嘿，多谢李处长提携。”
消息传到林怀来耳朵里的时候，他那颗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。
他可绝对不想步李达康的后尘，在全国网友的注视下搞一场现场直播，那可真是出大名了，臭名远扬的那种。
“打电话通知丁义珍和孙连城，让他们俩到我办公室等着，程度一到就开始汇报。”
“是，书记。”
等到程度捧着一沓照片和光盘赶到市委的时候，丁义珍和孙连城已经被安排在候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了。
程度一进门就主动打招呼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丁市长，孙区长。”
丁义珍抬了抬下巴，语气倒没什么不痛快的意思。
“看来你是查到要命的东西了，林书记特意让我和孙区长在这里等你。”
程度忙不迭地解释。
“呃……丁市长，我这不是越级汇报，实在是……”
丁义珍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
“没事，我理解。不用多说。”
这时候李秘书推门出来，把他们三个人一起叫了进去。
程度先把U盘交到李秘书手上，然后双手捧着那沓刚洗出来的照片，恭恭敬敬递到了林怀来面前。
林怀来拿起照片，只翻了两三张，瞳孔就猛地一缩。
说实话，他是真被吓了一大跳。
大风厂那帮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？一丁点安全意识都没有。
二十吨汽油集中堆放在一个区域也就算了，周围连最基本的消防设施都看不到，有的储油桶甚至直接露天摆着，上面连块遮挡的帆布都没有。
这要是哪个角落迸出一颗小火星，后果根本不敢想。
林怀来把照片往桌上一拍，推到了丁义珍和孙连城面前。
“来，你们俩好好看看。你们光明区是真有本事啊，差一丁点就弄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。”
丁义珍和孙连城凑过去看照片，看着看着，两条腿就开始不自觉地发软打颤。
“林……林书记……”丁义珍嘴唇哆嗦着，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局面。
林怀来抬手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全部挡了回去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出去。
“孙书记，我是林怀来。你现在在市委吗？……那就过来我办公室一趟，马上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怀来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丁义珍身上，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轨。
“怎么？你还想解释？我们所有人都得感谢程度！要不是他发现得及时，这会儿咱们全完了！”
这话根本不用林怀来说，丁义珍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他这会儿恨不得转过身去抱着程度狠狠亲一口。
程度往后缩了半步，眼神里写满了拒绝。
——你别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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