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义珍哪里还敢有半句推脱，连忙弯着腰一连声地往外倒话。
“是是是，林书记，我深刻检讨，我……”
林怀来连眼皮都没抬，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削断了。
“检讨有什么用？你自己回头看看，之前把光明区管成什么鬼样子了？大权独揽，把区政府架得像个空壳子，威风吧？可威风有用吗？威风能挡住那二十吨汽油不炸？差点捅出一个把天都掀翻的窟窿！”
丁义珍把脑袋垂得几乎贴到胸口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，更别提反驳了。
林怀来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，看向旁边同样大气不敢出的孙连成。
“孙连成，现在光明区是你当家。你给我听好——全区的整改，马上就动。以前那些不合格、不到位、不合规矩的地方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都给我改。过段时间我会亲自下去看，要是再让我抓到什么问题，你这个区长就自己把辞职报告交上来。”
孙连成心里一凛，嘴上却没有半点含糊。
“是，林书记，我肯定把整改抓到底。只是……区里的财政账上实在没什么钱了，您看这……”
林怀来闻言，冷冷地扫了丁义珍一眼。
丁义珍被这一眼看得差点当场喊冤。天地良心，他可没贪区里的钱，之前账上的资金全被李达康一手调到了市财政，他敢不答应吗？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。
好在林怀来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追究，收回目光对孙连成撂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话。
“行，你放手去干。哪里需要花钱，你打报告上来，我亲自批条子。”
孙连成听到这话，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轰然落地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
“是！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正说着话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，李秘书把孙海平领了进来。
孙海平一进门就嗅出了味道不对——丁义珍和孙连成两个人都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喘，这场面一看就是刚挨完狠批。
他心里打了个突，面上却稳住了，恭恭敬敬地开口。
“林书记，您找我有什么指示？”
林怀来没跟他寒暄，直接把桌上那沓照片推到孙海平面前。
“孙书记，咱们市里的整治行动也搞了大半个月了吧？来，你先看看这几张照片。我今天要是没接到这个举报，没让人去查，指不定现在京州已经出多大的事了。”
孙海平接过照片，只翻了两张，脸上的从容就碎了个干净，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“林书记，这些照片拍的……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大风服装厂，非法囤油。二十吨汽油，就堆在市区里头。”
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孙海平头顶浇下去，他后背瞬间洇出一大片冷汗。他是京州市政法委书记，社会治安和消防安全这块出了事，他是跑不掉的第一直接责任人。
孙海平的反应极快，几乎是在冷汗冒出来的同时，嘴巴就已经开始往外甩锅了。
“荒唐！太荒唐了！这个赵东来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？半个多月前还跟我拍胸脯说京州的治安风气好得不得了……”
他这番话甩得理直气壮，因为赵东来确实是他的直属下级，京州市公安局归政法委管，孙海平骂赵东来，骂得越狠，自己身上的责任就显得越轻。
林怀来没有接他的话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。
孙海平偷偷观察了一眼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还好，这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他马上调整姿态，顺着林怀来的意思往下说。
“林书记，下午必须召开紧急常委会，这件事一定要从严从重处理。”
林怀来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。
“嗯，那孙书记，这次就由你来提吧，毕竟是你分管的口子。”
孙海平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。
“好的，林书记，我来提。”
他才不会反对呢。反正赵东来又不是他的人，拿赵东来祭旗，正好把自己摘干净。
所有人都退出办公室之后，林怀来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一个号码出去。
电话接通，他的语气比刚才跟下属说话时明显热络了几分。
“祁厅长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爽朗的声音。
“怀来书记，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林怀来笑着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哈哈，老学长，你就别跟我这么客气了。我今天这通电话，是专门请你帮忙来的。”
祁同伟的回应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哦？学弟有什么事要我办的？你尽管说，我这边没问题。”
祁同伟还是那个祁同伟，只要他认定了你跟他是一条线上的自己人，办起事来从不含糊。
林怀来也不绕弯子，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“哈哈，那就先谢过老学长了。事情是这样的——我们京州市局的局长赵东来同志，最近可能要调到省厅那边去，老学长你看这……”
电话那头静了不到一秒，祁同伟的回答就稳稳当当地递了过来。
“当然没问题。省厅也是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嘛，正常的人事调动，我来协调。”
“嗯，那就拜托祁厅长了。”
事情谈妥，林怀来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声“老学长”，语气重新切回了公事公办的状态。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还没到下班时间。工作时间，必须称职务，这个细节他从来不马虎。
下午，一场由大风厂非法囤油事件直接引爆的紧急常委会，准时召开。
根本不需要林怀来亲自点火，孙海平一上来就对赵东来展开了猛烈的口诛笔伐，火力全开，把赵东来批得好像京州所有治安隐患都是他一个人养出来的。
对了，赵东来本人并没有列席。他本来就不是常委，甚至连级别都还卡在副厅上——祁同伟一天没挂上副省长，他赵东来就一天提不上副市长，正厅的位子迟迟落不了地。
会议最终做出决定：暂停赵东来的职务，立刻启动调查程序。
不过这个调查来得快去得也快。毕竟那二十吨汽油最终没有真炸，没造成实际后果，赵东来的责任虽然跑不掉，但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。
赵东来此刻还坐在市局的办公室里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常委会上的靶子。这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，总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对劲。
他在汉东最大的靠山李达康调走了，他这个市局局长的位置一下子变得摇摇晃晃。以前有什么事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李达康那里，从不走孙海平那条线。现在换了林怀来当书记，新老板迟迟没有收他进门的意思，他就像一根悬在半空的浮萍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。
所以当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推开他办公室的门，把那份通知书递到他手上的时候，赵东来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天塌了。
他的预感一点都没错。李达康不再是京州市委书记，他这个局长也就坐不稳了。
回到家，赵东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越想越窝火，越想越觉得冤枉。这他妈是大风厂的事啊，那二十吨汽油又不是他囤的。到头来，光明区的程度成了立功受奖的功臣，他赵东来反倒成了被推出来背锅的那个冤大头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。李达康的号码，他倒着都能背出来。
电话接通，那头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。
“东来啊。”
赵东来鼻子一酸。
“李书记，我……”
“我现在是副省长。还有，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赵东来再也绷不住了，声音里全是委屈。
“达康省长，我冤枉啊！”
李达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，冷得像一堵墙。
“你一点都不冤枉。大风厂那二十吨汽油的事，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州官场。上到省委，下到基层，哪个不骂你？”
赵东来张了张嘴。
“可是，可是我……”
李达康直接打断了。
“行了。总归没真出事，你也别喊冤了。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，做做准备。现在没造成实际后果，给你的处分不会太重，但处分和调职是跑不掉的，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。”
赵东来握着手机，手指冰凉。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，可他就是不甘心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屈。
对赵东来的调查进展极快，除了这次的工作疏忽之外，并没有查出其他违纪问题。
与此同时，花幸福那边的问题也被张树立查了个水落石出，确实存在严重违纪，证据确凿。张树立把整理好的材料送到了林怀来的办公桌上。
林怀来翻开看了一遍，合上文件夹。
“嗯，按程序走，上报省纪委。”
“是，林书记。”
第二天，京州市委的常委会再次召开。
因为花幸福的事，常委班子少了一个人，不过不影响开会的法定人数。
林怀来坐在主位上，开门见山。
“今天这个会，主要议题就是讨论大风厂事件的后续处理意见。”
孙海平第一个发言，态度比昨天下午还要坚决。
“林书记，市局的赵东来同志在这件事上负有重大领导责任，我建议给予严肃处分，同时做降职处理。”
他不能不这么提。后怕是真真切切的后怕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那二十吨汽油边上擦过去的，没一个不后怕。
林怀来扫了一圈。
“其他同志还有不同的意见吗？”
市长吴雄飞看了看林怀来的脸色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林怀来明显觉得孙海平提的处理方案太重了，而且之前碰头小会上大家也议论过这个方向。
他清了一下嗓子，开了口。
“同志们，调查结果大家应该都仔细看过了。赵东来同志确实负有主要责任，这一点没有争议。但是直接降职这个处理，我认为还是偏重了。我个人的建议是——给予纪律处分，同时调离现任岗位。”
这话一出，在场几个李达康的老部下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林怀来，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风向。
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。林怀来的表情像一潭死水，既没有点头的意思，也没有皱眉的迹象。几个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不该附和。
林怀来没有让他们等太久。
“嗯，我同意吴市长的意见。毕竟我们组织对干部的处理，一贯讲究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，不能一棍子打死嘛。”
书记定了调，市长的意见又被书记亲自背书，其他人立刻找到了方向。
“嗯嗯，我同意。”
“对，吴市长的方案更稳妥。”
一正一副两位主官都表了态，其他人纷纷跟进。
会议的另一项附带成果是——丁义珍也喜提一个警告处分，虽然不重，但总归被记上了一笔。
关于赵东来问题的讨论到此就算告一段落，不过最终的组织处理程序还需要上报省常委会审批——毕竟他是副厅级的省管干部，市里只能提意见，拍板权在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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